陈奇:明月村的文艺复兴


2018-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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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振兴、乡村建设、乡村文创……这些,都是蒲江明月村出名的理由。三年来,在陈奇及其团队并新老村民的共同推进下,一个市级贫困村不知不觉变成了文创、农创项目散落林间茶园,作家、画家、建筑师、陶艺师等新村民与原住村民互助融合、共生共享的美丽新乡村。

嘉宾

陈奇,四川成都蒲江县甘溪镇明月村村主任。蒲江人,四川大学文化产业运作与管理专业研究生,毕业后进入成都文旅集团,参与过西来古镇的策划、运营及西岭雪山项目的策划,曾任地产公司高管。2014年引进到蒲江城乡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以副总经理身份专司明月村项目,任项目具体负责人,人称“奇村长”。

手记

2018年春 成都 蒲江 明月村

众所周知(确实已经相当众),如今的明月村非常有名。

从成都出发上成温邛高速(或成雅高速),开车个把小时,下高速后在村间浅丘小路转几个弯,就到了明月村。明月村的文艺风格如今被人熟知,它曾出现在央视《新闻联播》的头条报道中,也多次代表成都文化、中国文化出现在全球各种论坛、峰会和展览现场,以至于大家忘了2009年明月村还是成都市市级贫困村,“明月”二字在当年谈不上诗意。

2014年年底陈奇回到家乡蒲江,在明月村工作。随后,一群人悄然而至,开始院落改造并带来各种文创项目。明月村的初始非常偶然,此后是循序渐进的建设过程。老村民、艺术家、设计师和返乡青年把这里变成乡间博物馆、工作室、手工工坊、民宿客栈、艺展中心和原生态乡村旅游的结合体。

2017年,明月村在绿道建设、垃圾分类、污水处理、明月雷笋等生态改造和生态农业项目上均有成果,部分改造项目甚至由村推行至蒲江县。今年,在成都的九方,“城市里的明月村”开启,标志着明月村这个大IP链接城乡,输出产品。产品只是表象,它输出的更是文化,一种生活方式。此外,当年的设想已落成或即将呈现,像诗人阿野阿面的“晤里”,水立方设计师赵晓钧的“呆住堂”,美食家熊英熊燕姐妹的“明月樱园”等。

众人之力打造出今天的明月村。有人说明月村的存在非常神奇,成都平原突然生发出这样的村落,始于偶然却一直生长,每个来到明月村的个体产生交织,最终成为你现在看到的样子:日常、质朴、恒定,有奇异的平静,像欧洲文艺片导演镜头中的世界。新村民阿野这样写:我有过的生活/已经散落在时间的裂缝/正如我当年写过的书信/早已化成灰色泥土/你曾有过的梦想……你会永远坐在那里/阳光照亮的杏花树下/你读着我无边无际的幻想/又加入自己想象的细节。

并非要把明月村描述得美好,它确实很美好!

村居

从高处看,道路藏在竹林里,房子变成六面体。云朵碎裂而来,岩石的云,桃子的云。茶田像海,闪耀光斑点点。中午的阳光晒得人发软,感觉空无又充盈,美好又有点漶散。“饿了”!唐大爷在唐园晒够了太阳,把烟锅巴杵灭,起身去整饭。

雷笋才从竹林挖出来,剥壳洗净再过水焯一下(去草酸),从埋在地头的泡菜坛子拈块泡姜泡海椒,把大葱切段,新鲜雷笋切片,甩下锅,热油炒菜的“噼啪”声喧嚣、欢腾,显示生活热烈。唐大爷炒个菜,火爆且不失温情。

年轻时大爷在西昌的大单位干过食堂,几百人的伙食都出自他的瓢根儿。退休后唐大爷回老家蒲江县甘溪镇的明月村,用祖上的地和老房子开了唐园。以前大爷炒菜给员工吃,现在炒菜给游客吃。今天没得游客,就是自家炒个雷笋,再拿雷笋炖的土鸡汤把饭泡起,坐在院坝头晒起太阳吃。

起码要整两碗!雷笋柔嫩爽感,泡椒深沉馥郁,泡椒雷笋下饭加一碗雷笋鸡汤,江湖归路,天地人和。吃完午饭,唐大爷要么侍弄满院子的盆景,要么睡个午觉。他竭尽所能过平凡生活。他并不晓得,村子里的雷笋此刻正摆在城市酒店的餐桌上,成为奥地利总统离开成都时吃的最后一餐的食材之一。

老村民王洪林在2000年给明月村引进第一批雷笋,300根雷竹竹鞭第一年种植只有18根存活,此后雷竹在明月村的松林间生长,成为7000亩青翠竹海。雷笋长在竹林里,轻轻撬动破土而出。天造地设。明月村以茶山竹海松林受关注和追捧,如今村里的雷笋成了爆款。

为此,“村长”陈奇在开春时忙得昏天黑地,除了筹办春笋艺术月,落实演出、茶会、诗会、坝坝宴、集市等各项事情,最重要的是,明月雷笋在“开始吧”预售。挖掘、清洗、包装、拍照拍视频,组织销售和售后……事无巨细,都由新老村民共同完成。“最终居然还有利润,不论多少,都让大家开心。”这是明月村真正意义上的产品输出。

2014年4月27日那天,陈奇记得很清楚,她在明月村参加3+2的理事会,触动了自己对家乡的感情。“因为会上喝的茶出自村里的茶园,喝茶的杯子是明月窑的杯子。晚上睡觉时,我梦到自己穿着布衣,在明月清辉之下,走在明月村里的茶园里。”她决定回家乡工作。

那时的明月村无人知晓。其实从历史上讲这里历来无名,村口那个明月窑,存在很多年,外人都不晓得,这里的村民悄悄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与世无争,日复一日。2015年后村里稍微热闹了点,这里的一景一物开始出现在朋友圈中,转发与点赞吸引了更多人前来。

生长

陈奇突然觉得,城市和乡村的距离并非地理,而是心理上的认知和感受。这一年来,她总是站在村口,像个尽职尽责的导游,等待一批又一批“乡村观光团”到来。

明月村的发展大概经历三个阶段,2015到2016年是引进项目并服务项目。2017年重点关注村民和业态转型,如生态农业、污水处理和垃圾分类等。2018年新老村民更加融合,更多85后和90后回到这里。

对溪流的系统梳理让明月村的历史、大地、田野、景观、院落连接在一起,核心文创项目即将逐一呈现,在九方有了“城市里的明月村”……这几年明月村大大小小参与几十次交流活动,有些关于乡村建设,有些是文创峰会。某次会议上,当PPT展示明月村大数据时,陈奇突然在台下“不好意思”,因为“居然做了那么多事情”。

回到开始,新村改造、文化传承、乡村旅游、院落改造,林盘保护和农创产业只存在于《蒲江县城镇及村庄规划管理技术规定》等诸多方案之中。“明月村最开始的改造方案只是框架方案而已,有大的方向,没有清晰脉络和详尽计划,甚至一度是希望引进运营公司,负责新村改造相关的运作。”

不久,四川省工艺美术大师李清来到明月村,建蜀山窑陶瓷艺术博物馆和蜀山窑工坊。随后,短短半年,村里签约14个项目,吸引众多媒体前来采访,导致明月村的接待中心都没修好,村子就已名声在外。这是一个循序渐进、水到渠成的过程。明月村新建接待中心大厅的墙上逐渐挂上越来越多的新村民的照片。

美学

初期,明月村6.78平方公里,分为陶艺手工艺文创园区、文化艺术中心、明月环线文创院落群、微村落共创共享区、松林竹海保护区等部分。

也是在2015年,四川省旅发委培训中心主任任啸博士在新建的明月书馆开讲明月讲堂。诗人阿野关掉位于西村的“有朵云咖啡馆”,搬来明月村写作、生活,并建设客栈和咖啡馆。美食家熊英请来何多苓,在茶园间设计出她的家园明月樱园……

这是明月村最典型的生活状态:你可以在村里签下10-20年的租约,租金目前在8000元/年左右,租金给原住民,而原住户也可以和新村民共居一个院落,照常种地、种茶、做饭、打扫,大家在一个屋檐下劳作,一起聊天,一起吃饭,打成一片。说起来,明月村并非世外桃源或有名景区,只是这里足够自然,不偏狭;通达,不落俗套。“一进村,仿佛就能感到它那股既不出世也不入世的姿态。”

2015年年底,又新引进12个项目,上海的赵晓钧进村开设“呆住堂”艺术酒店,夏莉莉和王健庭的“乐毛家乡土自然学校”,梁冰的“乡土建筑研习所”,李南书的“明月轩篆刻艺术博物馆(传习所)”等陆续落成。还有,建筑设计师杨鹏飞返回乡村,打造自己心中的理想院落“素舍”。

在原住民植大爷看来,嗯,其实植大爷不太清楚村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改变显而易见。很多人来,租下老院子,改造得招人喜欢。植大爷看得到明月村一点一滴的变化。

明月村是集众人之力打造而成的理想村。大家聚在一起,做不同的事,却完成了相同的田园牧歌的梦想。第一次到明月村的阿面也觉得明月村气场独特。“这种气场在黄昏、夜晚和清晨尤为明显,会迫使人安静下来。”阿面是前《HELLO Chengdu》杂志的主编,辞掉工作后,阿面和诗人阿野开了家咖啡店。

从城市返回乡村,不是逃避,而是自知。何况到明月村之前,阿面一直在找这样一个地方。“我考察过很多更加原生态的农村,但那里的基础设施和环境氛围不是我想要的,只有明月村符合想象。”今年阿野阿面的“晤里”终于落成。当年设计“素舍”的杨鹏飞后来成为赵晓钧的设计助理,还在2017年开了如今在明月村非常有名的“搞事情”小酒馆。她在今年负责对明月村各家业态进行提升改造。

“晤里”“呆住堂”,加上5.8亩的“明月樱园”,其建筑主体已封顶,预计今年9月完工,熊英还在附近租下几亩茶园,这里将是她后半生的住所。如今明月村已形成自有的生活方式生活美学。

远方

像退休回家的唐大爷和他的唐园,这样的故事在明月村已经太多。大家在这里染布、采茶、酿酒、喝茶、喝酒、写诗、劳作、吃饭、聚会。游客几年来往来不绝。耍明月村最重要的是你要认识当地人,有他们当地人陪才耍得出感觉,也只有他们能引你去妙趣横生之处。

至于陈奇自己,她是“村长”,也是村民,是运营者,也是兼职导游。她负责向前来考察的人们介绍明月村,每天在村里的各个点位来回奔走,见不同的人——普通家庭游客,艺术家,政府的工作人员以及做城乡发展研究的专家……她给众人介绍过去的明月村和未来的明月村,在不同的语境中快速切换,也在普通话和地道蒲江方言间自如切换。

前不久,陈奇还出现在苏州和梅州的文创和乡建交流活动中,作为成都文化的一部分,对外展示明月村。3年多来,这样的活动不少。明月村比较综合,乡村振兴、乡村建设、乡村复兴、乡村文创……如果贴标签,可以有很多。

参与这些活动是有选择性的,不是去讲个故事就算完。2016年SMART 峰会,中国台湾著名建筑师黄声远登台,他带着耶鲁大学建筑硕士的学历和美国著名事务所的工作经验回到台湾,一头扎进宜兰,一待19年。他的“田中央”完成诸多乡建项目。当时黄声远登台,一身黑衣,在台上席地而坐,讲自己的故事,不疾不徐,持之以恒,润物无声。陈奇深受感动。

像SMART峰会一样,陈奇在英国、印度、摩洛哥等地对外分享明月村,同时收获更多前辈、专家、学者的建议。“像黄声远这样的前辈,做了20年村建,明月村发展中的诸多问题,他早就遭遇过。他们给予的意见和帮助,对明月村意义重大。”

央视9套去年年底进村拍纪录片,关于再造故乡,一拍10个月。这次拍摄没有预设,真实且忠实地记录关于明月村生活的一切。明月村个体的故事太精彩,是生动、鲜活的生活本身。每个个体的参与,每个个体的生活,共同构成今天人们看到的明月村,也让明月村这个大IP如今异常出名。

这时代出名还不容易吗?半夜的突发事件半夜就传遍全网,半夜就会出表情包,出段子,微信对话传出,扒出各种背景,天不亮,资源也就出来了。天亮了,资源都下架了。早睡的人们还来不及看戏,戏已然结束。

最后,我们终于发现,比起已了解的东西,我们尚未了解的要多得多。我们越细致地观察物质的精微细节,就越认识到其结构的深刻。谁也不知道明月村未来还会有哪些变化,也许,无论它发生什么变化,都不会让人感到吃惊。